作者自述:《小儿子迷失在十七岁》续集。
1/981. 我从不吸烟,从不听收音机里的音乐;没想到小儿子王博不但吸烟而且像吸毒一样对某些音乐上了瘾。
2/982. 我从不关心自己的外表打扮,也几乎从不照镜子;但小儿子对镜子中的自己甚为迷恋。(王博对着镜子的自拍)
3/983. 王博与女朋友之一的妞(NYU)
4/984. 儿子回家,听大头皮靴的声响应该还跟进来了一个人,“男的女的?”我问妻子。“不知道”。两人进屋,从那微微隆起的胸部我分辨出了这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孩。我马上想到的是:还好,儿子的穿着打扮不如她这么彪悍。要不然会更让我头疼......五分钟后我发现我是被她的外表和一身行头欺骗蒙蔽了,她其实是个很腼腆、很害羞、很温和的小姑娘。
5/985. 十月初,我离家外出几天,回来后知道儿子又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去年他曾住院4个半月)。我责怪妻子,她说:不是我。我困惑了,妻子有时固执而不通情理,但却从来不会说假话。
6/986. 以后我问儿子,他说:“我在蒙彼利埃(离家150公里)有天晚上被4个阿拉伯人打了,他们抢了我的70欧元,我左边腰老痛,我就自己打电话叫了急救车。”(王博摄影)
7/987. “医院给我治了、包扎了。以后不知怎么我就睡着了,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到了这里。不过没关系,这里有我很多朋友,我想看看他们。”(王博摄影)
8/988. 蒙贝翰精神病医院,肃静,禁烟。这是在法国南部非常有名的专科医院。
9/989. 后花园的入口处竖有一尊塑像,我没有兴趣弄清楚他是谁。想当然地将他当成了蒙贝翰先生,这个小圈子里的一位大人物。
10/9810. 医院占地很大,干净齐整,有一栋栋病房和其它建筑,有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绿地与花园。与一般医院熙熙攘攘的场景不同地是这里能看得见的人不多,深秋,显得格外地安静空旷、萧瑟零落。
11/9811. 每个病区都有自己独立的院子,周围有高过头顶的大叶树墙隔断了人们的视线,树墙外紧贴有牢固的铁丝网。进入院子只能通过病房。由于很隐蔽,王博在院子里换衣服。
12/9812. 每个病人都有自己的病房,王博的房间在二楼。
13/9813. “我每天是这么上楼的。”
14/9814. “在医院里我总是又跑又跳,他们说我像一只猴子”。
15/9815. “这是我的房间,按规定爸爸你是不能进来的。这房间只能用钥匙从里面和外面锁门,但我们没有钥匙,所以不管我是在里面还是外面,都没办法锁门。”
16/9816. “经常有人来我的房间偷东西,我在门上留了一张纸,写的是:你们要,我可以给你,你们拿一点也可以,但不能把我饿死”。
17/9817. 医院里的黄昏。
18/9818. 暮鸟归巢,探视结束的时间到了。
19/9819. 护士将我送出了病区,大门在我身后锁上了,儿子留在了大门的那一边。病区的门永远处于锁闭的状态,医护人员像狱卒一样随身带着大把的钥匙,随时不厌其烦地为需要进出的各种人开锁关锁。大门的铁栅由两种铁条组成图案。儿子说:“波浪状弯曲的写的是‘S’,代表单词Sortie(出口、出去),说的是我们病人;直线条写的是‘I’, 代表单词Interdire(禁止),医院禁止我们出去。”
20/9820. 白天很少看见人,晚上根本看不见人,空荡荡的医院寂静得不真实。
21/9821. 踩着暗影、落叶和空寂,我独自向外走去,一出医院的这个大门,外面就又是酒绿灯红,滚滚嚣尘。
22/9822. “我如果不被关在禁闭室里,那这里就是现在我能活动的天地。”
23/9823. “但是我有我的办法出去,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能用。”他蹲坐在墙头,像是巴黎圣母院钟楼顶上忧郁的怪兽。
24/9824.“就这么简单!”
25/9825. 10月20日,王博住院第18天。晚上他用自己的办法偷跑出了医院。半夜医院来紧急电话追问王博是不是回了家,我如实说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消息。
26/9826. 王博不敢回家。第二天,他借用别人的电话把我约在了城里。我看他脚上一只白袜子一只灰袜子,没有穿鞋。我先带他买了鞋,又陪他在餐馆好好吃了一顿饭。一路上只见他不停地和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打招呼和说话,我不明白他怎么能认识半城人。
27/9827. 王博带我见了一个人,叫伊莉莎贝勒,那是他一个同学的母亲,她已经离开了家庭、亲人、地位、金钱,隐居在闹市中一个小得不能再小,乱得不能再乱的蜗居里。王博昨晚上没有回家想必躲在了这里。
28/9828. 在伊莉莎贝勒这里我看见了狗和猫的窝却不知王博昨晚睡在那里,我甚至也没有找到女主人晚上能睡觉的床。
29/9829. 伊莉莎贝勒弹吉他、画油画、做设计,但我就是不知她怎么赚钱和靠什么生活。
30/9830.王博现在与同学已经不来往了,但与伊莉莎贝勒成了相互信赖的朋友。王博说一到她这里我就能痛痛快快地笑一场或者是哭一顿。
31/9831. 王博作法,他对自己的超能力很自信。
32/9832. 照片拍在2011年11月11日的初冬,冷风吹落了满地的黄叶,我见王博时,他居然只穿了一件背心在院子里。他说:我对天气的冷热从来都不在乎。我想起来有一年腊月底,他上身没穿棉衣(他根本没有棉衣)下身一条单裤就回北京过春节去,把他那些姑妈姨妈心疼坏了:“王博,你有病啊!”
33/9833. “爸爸,奥莉薇雅刚走,她说她以后不到医院来看我了。这是第五个离开我的女孩子。” “儿子,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爱你,爸爸。”“我也爱你。”
34/9834. “爸爸你知道吗,这种花的种子它能自己飞出墙去。”“知道,你学一个词,这种花的中文名字叫蒲公英。”
35/9835. “爸爸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学过吹排箫 。你能不能在家里找到小时候妈妈给我买的那个真正的铜笛子带给我。”
36/9836. “在这里我什么事也干不了,只能抽烟。再不能抽烟我可能真的会疯。”
37/9837. “现在我只抽烟丝,不抽烟卷。爸爸你下回到中国,帮我带几包烟丝回来。”“可是中国好像不卖烟丝。”“哦,真遗憾。”看着拿着烟丝的18岁的儿子王博,不知为什么我头脑中浮现出了一个似曾相似的叼着烟斗的老外的形象。
38/9838. 王博在指导病友埃杜瓦赫做瑜伽。
39/9839. 王博在帮埃杜瓦赫锻炼身体做俯卧撑。
40/9840. 埃杜瓦赫总是在身边带着他的吉它,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向后疏得整整齐齐,并打上晶亮的发蜡。
41/9841. 王博是埃杜瓦赫弹吉它时的欣赏者和指导者。
42/9842. 差不多在所有的方面,埃杜瓦赫都很愿意听王博的话。埃杜瓦赫说将来出院后他要请王博到他家跟他一起住。
43/9843. 每个病区都有一个大厅叫多功能室。
44/9844. “我们在这里吃饭、看电视、会见亲友、看杂志、下跳棋、弹吉他、打功夫......”
45/9845. 在多功能室,我赫然发现书架上公开摆着一小筐避孕套!这个楼是男女混住的,一人一个房间,晚上,谁的房间也无法从里面上锁.....
46/9846. 闷死我了,头痛,我要呼吸!我要看见天!我要出去!
47/9847. 娜塔莉是这个楼的一个大好人,她对我特别好。
48/9848. “爸爸,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用皮筋做五角星吗?这种事法国小孩子都不懂。”
49/9849. “反正在医院里你有的是闲时间,给你出两道题。在一张纸中间有矩阵的九个点,你能不能一笔不离开纸面画四条直线串连起所有的点?”这是一道从我上中学起就没有忘记的题,但是我想不起来是不是我自己解开的这道题;也想不起来有谁或者到底有没有朋友独自解开过这道题……三、四分钟后,儿子高兴地将纸递给我说:“我画出来了!”我惊愕了:“你小子的智商难道还真是比别人高?!第二道题是这个复式的五角星中一共有多少个三角形?”“哦,这个有点难,我以后慢慢数,可能会有30多个吧”。我知道答案是35个。
50/9850. 伊凡是白俄罗斯人,今年24岁,年轻时不小心杀过一个人,在这里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伊凡身上的衣服和首饰都是他妈妈亲手给他做的。
51/9850 50. 下午茶。
52/9851. 病友(人名待补)
53/9852. “Raphael,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妨碍你和你父亲的谈话,但是我很想请求能不能在你们旁边坐一会?”
54/9853. “先生您能不能也帮我拍一张照片?我今天刚理了发刮了胡子”。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编自导自演地解开了灰外套,露出了里面自认为亮眼的红绒衣。
55/9854. “那个黑胡子总是跟在你身后,不发出一点声响,他叫什么名字?”
56/9855.“不知道。我问过他两回,他告诉了我两个不同的名字,但是我叫他时,这两个名字他都没有反应。也许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这里很多人都经常会忘记什么,我就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到这个医院来的。”
57/9856. 这一天我眼看着黑胡子突然拿出一个MP3给王博看。王博说:“卖给我吧。”黑胡子说:“换一包烟。”“今天我没有烟,爸爸你能不能给他6个欧元(法国香烟一般5欧左右一包)?”他们迅速地成交了。我竟没有来得及掏出相机。然后当着他的面王博用中文跟我说:“我知道他是偷的,也知道他偷的是谁的,爸爸你说怎么办”?我说:“给失主送回去吧,只当咱们丢了6欧元,不过你别把这傻哥们给卖了。”
58/9857. “爸,你小心点,你要拍这个胖女人一定要先跟她说,要不然她会打你。”
59/9858. “这些雕塑都是曾经住在这个医院的疯子做的,有些疯子其实也是艺术家。”
60/9859. “我发现今天你又没有穿鞋。”“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我小时候在中国南方的一个省湖南上的小学,因为南方潮热、因为学校不在市中心、但主要是因为大家都穷,很多同学都习惯打赤脚不穿鞋。每天早上学校大门口都有带红袖箍的值日生把门,没穿鞋的不让进。所以有人将鞋装在书包里,打着赤脚走到校门口再套上;有人绕道翻墙;有人故意迟到,等打铃值日生撤了再进校。”
61/9860. 医院后面有一大片空地,或者叫后花园。
62/9861. 后花园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秋浓了,从树上掉下来一地的落叶和一些无名果子,很有诗意,像童话电影里的布景。
63/9862. 我自认不算孤陋寡闻,但谁能给我解惑,告诉我这个拳头般大小的碧绿色怪物叫什么?再问一个很中国化的问题:这果子能不能吃?
64/9863. 这一次,在医院安静的后花园里,王博突然听到了一阵喊杀声,依声寻去,他看见了两位游侠。
65/9864. 他们是医院工作人员的公子,有时来这无人的大花园里练功和嬉游。
66/9865. “孙悟空在花果山有水帘洞,这是我在医院花园里的竹帘洞。”
67/9866. “那天医院组织我们去骑马,我真想不下来了,一直往前跑,骑着马离开这里。”
68/9867. “上帝啊,真希望他能早点出院!”王博住医院去了,他的一班以妞为首的红颜知己探视未遂,就转到家中来看望碧姬。
69/9868. “Raph(这是王博 Raphael的昵称),明天我去看你!你们医院也有一个祈祷堂,下午四点有弥撒,我已订好了救护车,下午去你们医院做弥撒。”“太好了,妈妈。明天我可以出病房,我推你去祈祷堂。”
70/9869. 救护车送碧姬去儿子住的医院。
71/9870. 弥撒快开始了。妻子畏缩在寒冬的大衣里,儿子穿着盛夏的背心精神抖擞地行进在秋风中。
72/9871. 伊凡帮着儿子将碧姬的轮椅抬进祈祷堂。
73/9872. 碧姬与王博在医院的祈祷堂里。
74/9873. “爸爸,这是什么?”“这个法文词我懂,是祈祷堂。”“我是问我的手势是什么?”“不知道。”“这是在西斯廷祈祷堂屋顶上米开朗基罗画的上帝的手。”
75/9874. “在医院里,他们有人叫我上帝”。王博摄影
76/9875. 弥撒结束了,该去儿子的病房了。
77/9876. 医院的下午茶是热牛奶冲的可可粉、面包、黄油。
78/9877. 2011年11月的一个下午,王博在蒙贝翰医院金色的落叶金色的阳光中跳跃。
79/9878. “儿子,这顶蓝帽子是哪来的?不好看。”“我知道,现在一走出我的房间我的楼,我就戴上这顶兰帽子,让大家都看见,都记住,哪一天等我想偷偷溜出去时就把蓝帽子一摘,谁也发现不了”。
80/9879. 真头疼。
81/9880. 母子一直在很认真地交谈着。
82/9881. 我像影子一样守在他们身边,却始终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83/9882. 从黄昏一直到日落。
84/9883. 现在该回去了。一个半月以来,这是第一次。碧姬带着司机、保姆、摄影师兴师动众地来医院看儿子。
85/9884. “我无论如何要赶快出去,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少人要见,多少事情要干。”
86/9885. “爸爸你又在照什么?我希望咱们在一起时你是我爸爸,不光是摄影家王志平。”“对不起儿子,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既是你爸爸,也是个摄影家。有一些习惯和本能一下子很难改。”
87/9886. “儿子,你带的不是表,是什么?”“这是说在这里我不看、不说、不听。”
88/9887. 十八年来,以往我们父子间谈话的次数真的很少,说出来的话可以用句子和单词来数得清,。这回他住院,只要有时间有可能我就尽量去看他,我们谈了很多很多,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其实过去我并不了解每天见面的儿子。
89/9888.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脑子真的与别人不一样,或者说真的“有病”。我也发现他现在真是个文学人物或者说将来会是个什么人物。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永远爱他。我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欲望、莫名的恐惧,不倦地不择手段地想拍下儿子的一切,留下儿子的一切。
90/9889. 残阳像血一样。
91/9890. 残阳像火一样。
92/9891. 医院里每年最后的秋色。
93/9892. 医院里每天最后的风景。
94/9893. 夜的幕开始徐徐降临。
95/9894. 一切好像都戴上了面具,我无比困惑,我看不透面具后面的美与丑、善与恶、对与错。
96/9895. 在这一片安谧祥和的暮色底下,我不知是不是掩饰着、压抑着、封闭着许许多多躁动的、忧郁的、绝望的灰色灵魂!
97/9896. 儿子的房间就是这间他用手挡住的窗户。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真不知他那敏感脆弱的神经如何孤立无援地熬过这些漫长的日日夜夜......
98/9897. 我却不知能为他做什么,我的心在滴血。
评论区
最新评论